幾時歸去，作個閒人

 

　　什麼時候，我能夠歸去作一個閒人呢？

　　一〇九三年，蘇東坡五十八歲，已經經歷過了人生的黑暗時刻，在黃州過了四年的底層生活，感嘆過人生求富貴很難，但沒有想到，求溫飽也很難。而現在，沒有想到的是，富貴自己來了，擋也擋不住。

　　一〇九三年這一年，他在朝廷擔任端明殿學士、翰林侍讀學士、禮部尚書，這是他一生在世俗社會達到的高峰，再往前進步一點點就是宰相了。

　　在春風得意裡，蘇東坡寫了一首詞〈行香子述懷〉:

　　清夜無塵，月色如銀。酒斟時、須滿十分。

　　浮名浮利，虛苦勞神。嘆隙中駒，石中火，夢中身。

　　雖抱文章，開口誰親。且陶陶、樂盡天真。

　　幾時歸去，作個閒人。對一張琴、一壺酒、一溪雲。

　　「清夜無塵，月色如銀」，夜晚空氣清新，沒有一點塵埃，月光是銀色的。「酒斟時、須滿十分」，往杯子裡倒酒，應該倒得滿滿的。沒有說明是一個人喝，還是和朋友一起喝，只是一個喝酒的動作。

　　「浮名浮利，虛苦勞神」，喝了酒，更容易看到真相，名利是浮在表面的東西，看上去很華美，但很脆弱，如過眼雲煙。但我們卻為了名利，勞心勞力，還憂愁煩惱。

　　「嘆隙中駒，石中火，夢中身」，人的一生只不過像快馬馳過縫隙，像擊石迸出一閃即滅的火花，像在夢境中短暫的經歷一樣。

　　「雖抱文章，開口誰親」，古代中國人把文章看得很重，所謂「文章經國之大業，不朽之盛事」。懷抱文章，說的是懷抱著美好的理想，想要去改變社會。但是「開口誰親」，意思是我的理想、我的主張，又會得到誰的喜歡呢？有點懷才不遇，有點孤獨。

　　「且陶陶，樂盡天真」，算了，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，順其自然，得其樂吧。

　　「幾時歸去，作個閒人」，什麼時候，我能夠歸去呢？作一個閒人。

　　「對一張琴、一壺酒、一溪雲」，作一個閒人，就是對著一張琴、一壺酒、一溪雲。想一想這樣一個畫面：一個人在彈琴，旁邊有美酒，房子的外面有溪流，溪流裡有雲彩。這就是閒人生活的意境。

　　三個「一」，很簡潔，但每一個「一」都意蘊無限。一溪雲，這個意象很美。一般說一朵雲，這裡把溪流的溪當作了量詞，展現出這樣一個畫面：溪流清澈，滿是藍天白雲的倒影。我們用現代漢語，完全沒有辦法以這麼簡潔的三個字，表現這麼豐富的畫面和意象。

　　這首詞傳達出一種很深的厭倦。厭倦什麼呢？厭倦浮名浮利。因為這種厭蘇東坡對於人生產生了一種虛無感。既然忙忙碌碌為著名利沒有什麼意思，既然人生的一切都是空虛，那麼，活著是為了什麼呢？蘇東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，也許他覺得這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，他只是提醒自己：什麼時候回去呢？

　　蘇東坡用了「歸去」這個詞，讓人聯想到陶淵明的〈歸去來兮辭〉。形成陶淵明不願意為五斗米折腰，辭官歸隱了，去做什麼？陶淵明說：「歸去。」意思是我不做了，我要回去了。〈歸去來兮辭〉裡說，再不回去，田園將要荒蕪了，為什麼還不回去呢？陶淵明用了這樣一個比喻：「鳥倦飛而知還。」

　　鳥在外面飛得疲倦了，都知道要回去。

　　回到哪裡呢？回到家裡。陶淵明寫辭官後回家，感慨自由的感覺真好。一路上是輕快的小舟，是輕柔的風兒吹起了衣角，是輕快的心。歡天喜地，回到了家，那些傭人啊、孩子啊，早就在門口等候了。回到了家，有親人、有酒，自飲自酌，醉眼朦朧中依稀看見庭院裡的高樹。靠在南邊的視窗，覺得神暢氣傲，環視狹小的居室，雖然環堵蕭然，卻住得讓人心安。

　　不用再理會世俗的應酬，不用再理會這個世界怎麼看我，不用再去追求這個社會要求我追求的名利。親人之間淡淡的話語比什麼都讓人喜悅，彈彈琴讀讀也就沒有什麼憂慮了。

　　看看白雲，做做農活。看著樹木欣欣向榮，聽著泉水涓涓流動。自然界的一切，都在季節裡自然流轉。人的生命是多麼短暫，為什麼要那麼慌慌張張的急著求這求那呢？為什麼不順應自己的本心，坦然面對生死？

　　陶淵明的「歸」，不是回到儒家的「天理」、不是回到佛家的「真如」、不是回到道家的「道」，而是回到「生活」。陶淵明〈歸去來兮辭〉的歸去，表達了一個很通俗的意思：與其陪主管吃飯，不如回家和兒子翻筋斗。蘇東坡的詩詞裡用了很多次「歸去」這個詞，延續的是陶淵明的傳統：回到生活。

　　「一張琴、一壺酒、一溪雲」，也和陶淵明的〈時運〉遙相呼應：「斯晨斯言息其廬。花藥分列，林竹翳如。清琴橫床，濁酒半壺。黃唐莫逮，慨獨在余。」從早到晚，我都在自己的家裡，花卉藥草長滿了院子。樹林鬱鬱蔥蔥。床上有一把寂寞的琴。壺裡還有濁酒半杯。

　　「幾時歸去，作個閒人，對一張琴、一壺酒、一溪雲。」是一個提醒，提醒自己不要在功名利祿的追求裡迷失了自己，這也是一個解決方案，一個針對人生痛苦的解決方案。人生有很多痛苦，怎麼辦呢？根本上是無解，但蘇東坡說你可以接受、重組，創造新的場景和新的意義，讓生命不斷找到新的出口。這是一種療癒，一種自我的癒合，是和時間的對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