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8月3日 星期一

威儀之姿

 

  慧南禪師平素寛厚忠信,立身端恭,慈愛為懷,度量廣大,凝重深遠,而又博學多聞。


  他曾經同雲峰文悅一起行遊歷於湖湘之間,有次因為避雨坐在大樹底下。


  文悅禪師長伸兩足,以手按膝,隨意叉開坐著。


  慧南禪師卻是神態端正不苟,危然而坐。


  文悅禪師大瞪著雙眼:「佛祖無上妙道豈是要你執著形相,做出一副三家村古廟中土地神的僵死模樣嗎?」


  慧南禪師聽後,稽首稱謝,卻坐得更加端正筆直了。


  黃庭堅太史稱讚:「慧南禪師無論是動是靜,心中不忘恭敬,他真是十方叢林教化眾生之主啊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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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人生在世,經由學習的過程,知書達禮,具足德行,自然而然呈現出一身之威儀,周遭之人樂於親近,進而樂於請益,久而久之,隨身就能擁有無量福德,所到之處,必然民心所望。


  威儀,顧名思義,乃是以德而顯其威勢,嚴持戒行使之眾德威嚴,有威嚴則眾人誠可敬畏,並不是粗暴的霸道,更不是強迫別人要服從,而是必須朝向行住坐臥四大威儀之中,不斷的展現出一身的威勢與禮儀,使之「行如風、坐如鐘、立如松、臥如弓」。也就是日常生活當中,隨時都能以身攝心,走路之時,要能徐步安詳,就像微風拂過;坐下之時,要能端正穩重,就像大鐘駐地,非常穩固;站立之時,要能挺拔正直,就像蒼松頂天,亦即所謂的頂天立地;睡覺之時,要能右脅吉祥,就像大弓微曲。前三項只要用心,就很容易做到,至於「睡如弓」,亦願人人得以盡力學習,這是對自己的氣質、氣度與儀態,涵養的目標與要求。


  若是一個人經常性的被別人所輕視,甚至於疏離,其重要關鍵因素,便是言語輕薄,舉止輕浮,或者不端莊;世人只要被眾人所輕視,難以結下善緣,更使貴人遠離,當然福神也不敢親近,財神亦日漸遠離。世人於行住坐臥當中,宜多加留意,若是表現出輕浮、俗庸,毫無禮節可言,譬如:人之身軀,若是舉止失禮,動作太過粗曠,那麼必定使眾人感到不是滋味,自然就不願意與我人親近。


  修行之人,主要是在提升靈性,平時修持穩定性,藉由修心養性來減除急躁性情,包括:做事情的急躁。世間人若是凡事都急功躁進,將使眾生在做每一件事情,都事倍功半,躁進之人,根本無法展現修行者應有之風範。

2026年8月2日 星期日

《西江月》平山堂

 

三過平山堂下,半生彈指聲中。十年不見老仙翁。壁上龍蛇飛動。

欲弔文章太守,仍歌楊柳春風。休言萬事轉頭空。未轉頭時皆是夢。


西江月平山堂


  平山堂在揚州城西北大明寺側,慶曆八年(西元一〇四八年)歐陽修任揚州知州時所建葉夢得稱讚此堂「壯麗為淮南第一」。由於所在地勢甚高,江南諸山拱列簷下,歷歷在目,似與堂平,所以名為「平山堂」。這名字霸氣外露,盡顯一代文壇盟主歐陽修的豪情。


  但無論如何雄奇,平山堂在時光風雨中依然顯得渺小脆弱,後世屢修屢廢。到了清初,王士禎筆下的平山堂,只剩下了「一抔土」、「無片石可語」。然而從此地經過的文人墨客無不吟詠緬懷,其奧秘就在於「以歐蘇之詞,遂令地重」。


  文人很少以純粹的自然景觀入詩,多求景致、典故、詩詞三位一體。勝地激起詩人的詩興,名家名詩又成就了一個個地名。要讀懂東坡筆下的平山堂,得先認識歐陽修眼裡的平山堂:


平山欄檻倚晴空。山色有無中。手種堂前垂柳,別來幾度春風。

文章太守,揮毫萬字,一飲千鍾。行樂直須年少,樽前看取衰翁。


《朝中措》送劉仲原父出守維揚


  宋仁宗嘉祐元年(西元一〇五六年),與歐陽修過從甚密的劉原父出守揚州,歐公作《朝中措》,一為送行友人,二為追憶自己在揚州的激情月。一別淮揚數年,醉翁最掛念是平山堂前親手種的垂柳。「幾度春風」寫深婉離情,但哀而不傷,反而給予人欣欣向榮、氣宇軒昂之感。


  「文章太守」經常被後人誤解為是歐陽修自狀,其實他寫的是劉原父。史稱劉原父才思敏捷,有一次一口氣連擬了九道詔書,倚馬而成。劉原父還十分的博學,歐陽修讀書每有疑問便去信請教,原父得信後往往即刻揮筆作答,「答之不停手」,故云「揮毫萬字」。與醉翁作友,「一飲千鍾」想來亦是常情。歐陽修讚友人為「文章太守」,卻自謙為「樽前衰翁」。


  但怪不得後人誤會,「文章太守,揮毫萬字,一飲千鍾」與歐公的形象也並無半點不合。


  東坡這首《西江月》中的「文章太守」指的就是歐陽修,東坡記憶中恩師的模樣一直是神采奕奕的「老仙翁」。


  東坡「三過平山堂」,這第三次是在宋神宗元豐二年(西元一〇七九年)四月自徐州移知湖中,途經揚州時。之前兩次分別是熙寧四年(西元一〇七一年)出任杭州通判和熙寧七年(西元一〇七四年)由杭州移守密州。每一次路過揚州,東坡都會來平山堂憑弔恩師。


  第三次經過平山堂,東坡已四十三了,悵然回首,彈指聲中半生倏忽而過。自己與恩師分別已有十年。斯人已逝,字跡猶存,平山堂壁上龍蛇飛舞的遺草,字字句句揮灑著老仙翁的風采。


  東坡記得,最後一次師生相見是在熙寧四年,那年他繞道潁州去看望業已致仕(退休)的歐公。一位仙風道骨的文壇盟主和一位鋒頭正盛的後起之秀,在潁州西湖設宴暢飲。歐陽修自稱「醉翁」,但酒量不佳,自稱「飲少輒醉」。東坡性愛美酒,但亦不善飲,不過他美其名曰「我性不飲只解醉,正如春風弄群卉」。同樣愛酒而不善飲的師徒二人,宴飲之樂不在酒,而在酒後的壯懷激烈、豪氣干雲。東坡有詩《陪歐陽公燕西湖》記一時盛景:


謂公方壯鬚似雪,謂公已老光浮頰。

來湖上飲美酒,醉後劇談猶激烈。


  誰料此次竟成了永別,兩年後歐公就駕鶴西遊了。聞聽噩耗,東坡含淚寫下祭文:「上為天下慟,慟赤子無所仰庇;下以哭其私,雖不肖而承師教。」


  蘇軾當年參加科考,歐陽修是主考官。參與卷的梅堯臣推薦一篇曉暢通達的古文,試讓歐陽修取為第一。歐陽修看到文章一見傾心,但懷疑這份試卷出自門生曾鞏之手,害怕惹來閒話,於是委屈它做了第二名。後來才知道這是蘇軾的作品。蘇軾及第後,便拜入歐公門下,從此結下師生之誼。


  在眾多門生中,蘇軾最得恩師之心。歐陽修曾對梅堯臣:「讀軾書,不覺汗出,快哉快哉!老夫當避路,放他一頭地也,可喜可喜!」在他眼裡,蘇軾就是下一代文壇盟主無疑,並預言三十年後世人將不再談論自己。面對可畏後生,歐公非但沒有任何嫉賢、戀棧之意,反而公開讚賞,主動「放他一頭地」。


  因為歐公關心的不是個人名望,而是文統、道統的傳續,他對蘇軾的欣賞也不只是文才,更包括人品、氣度、志向。他曾對蘇軾:「我老將休,付子斯文。」外人看來他們師生傳承的是至高的榮譽,只有他們兩個知道,榮譽背後的是沉甸甸的道義擔當。蘇軾記著歐公的諄諄教誨:「我所謂文,必與道俱。見利思遷,則非我徒。」


  歐公一生宣導士人的擔當精神,原本「論卑氣弱」的時代風氣,自歐陽修一出,煥然而變,讀書人紛紛「以通經學古為高,以救時行道為賢,以犯顏納為忠」。然而由於直言敢諫,歐公屢遭貶謫,直至釋位而去,歸隱泉林。


  東坡乍言「欲弔文章太守」,話到嘴邊卻吞了下去,轉口歌唱「楊柳清風」。因為他知道,「文章太守」的文與道都交付了自己,唯有暗自守持,弔之無益。倒不如歌些「楊柳春風」與恩師解悶。


  白樂天《自詠》詩得輕巧:「百年隨手過,萬事轉頭空。」但「轉頭」是那麼輕鬆的事嗎?或者塵緣未了,或是慧根不淨,「未轉頭」的都是夢中人。明知是夢,也不得不盡力把這場夢做下去。「休言萬事轉頭空,未轉頭時皆夢」,這不是消極避世,而是參透之後的執著選擇。


  黃宗羲,科舉制興起後,師道就亡了。每次科考,都能大量生一堆恩師和門生的關係。


  的確許多「師生」關係徒有其名,實質上不過是一種應酬的行為和攀援的途徑罷了。但蘇軾與歐陽修雖也由科舉成就,性質卻截然不同。他們是文人心目中最理想的師生代表,不僅是「傳道、授業、解惑」,而且是相知、默契的友人。獎掖和推崇不難,難的是被獎掖得名副其實,被推崇得不負眾望。